我大學唸的和我熱愛的，是文化藝術；我賴以謀生的，是金融。兩者都屬香港「八大中心」。周末我在西九文化區仰望夜空，那是一個沒有星星的晚上，閃閃星光不是來自夜空，而是來自對岸港島金融區，我不禁感歎：如果文化藝術不但豐富我們的精神世界，還能像金融一樣，創造大量高端職位，為港人創福創富，那是多麼完美的配搭。這不是我的感懷身世，而是香港文化藝術界的寫照。因為香港文化藝術缺錢。文化藝術並非「不食人間煙火」，如何讓文化藝術像金融一樣可以創富？

歷史的啟示：從貴族贊助到大眾市場

其實，歷史早已給了我們答案。文化藝術的發展史，就是從「有人賞」，發展到「有人養」、再發展到「有人買」、「多人買」，於是能生生不息。「有人賞、有人養」，用今天的說法，就是「有贊助人」。「有人買，多人買」，就是「文化藝術產業化」。

古今中外，藝術的誕生從來離不開贊助。西方古典藝術依靠皇室、貴族、和教會的供養。從米開朗基羅、莫札特、達文西等西方藝術家，他們的天才得以發光，是因為有皇室與貴族等「贊助人」。中國亦然，歷代宮廷畫院、樂府、雕塑等，皆以帝王與權貴為主要觀眾與贊助者。藝術，是少數人的奢侈品。

直到有一天，部分藝術家希望自己的作品能走出宮廷、走出貴族園林，走向更廣闊的大眾世界。亦有藝術家未能獲得皇室和貴族的贊助，於是他們開始憑實力打入公眾市場，向願意「買票」的普通百姓展示作品。於是誕生了歌劇院和其他藝術市場的售票制度。藝術從「被供養」走向大眾市場以「自養」，開始了「文化產業化」的雛形。

消失的大笪地：市井生活的文藝產業

香港亦一樣。舊時香港唯一的正規文化藝術表演場地就是中環大會堂。不少民間藝術家無機會在大會堂表演，他們就在「大笪地」發展。夜幕初垂，大光燈將大笪地照亮成為一片熱鬧墟市。這邊廂，書法家擺開地攤，即席揮毫，為街坊題寫店招、春聯，將書法藝術轉化為經濟回報。那邊廂，落魄藝人一曲《客途秋恨》唱得讓人惆悵；女文青一曲琵琶獨奏《琵琶行》，「低眉信手續續彈，說盡心中無限事」，委婉得叫人心痛，於是觀眾慷慨解囊，叫好聲與一元五角銅幣落盤聲交織，形成一個充滿草根活力的文化藝術「產業圈」。

文化藝術在「大笪地」擺脫了精英的專屬贊助，紮根於市井生活，通過最直接的供需關係實現價值。它證明了：在物質貧困的日子，在草根階層為了兩餐而胼手胝足的艱苦時刻，他們依然熱烈嚮往文化藝術帶來的精神富足，並願意為此付出他們賺來的辛苦錢，並讓文藝術創作者可以憑藉其努力贏得尊重與生計。一個健康的文藝生態，就是需要多元的、從高端到草根的市場支持。從「大笪地」的街頭藝術到今日西九及M+的當代藝術展覽，其核心精神一脈相承：文化需要觀眾，更需要一套讓其價值得以流通、轉化與增值的機制。

今天香港文化藝術界面對財政壓力，不是因為藝術沒有價值，而是因為我們還未真正走上「文化能自我造血」的道路。西九是世界級的文化地標，文化地標需要政府補貼，但不能只靠政府補貼；藝術展館是公共財富，公共財富必須尋找可持續的經營模式。若文化藝術只依賴補貼而不能創造收入，就難以創造高端職位、難以吸引人才、難以讓市民以文化藝術謀生創富，難以形成產業。

告別補貼依賴：構建自我造血新生態

香港文化藝術界並不缺人才，不缺創意，不缺對文化藝術的市場需求，真正缺的，就是如何做好歷史已經指出的兩大方向：拓寬社會各界對文化藝術的贊助，由政府及大企業的捐款，到每一位願意付出門票參與文化藝術活動的市民，都是寶貴的贊助人。

另一個方向，就是推動文化藝術產業化的制度與市場，這是一條長久而沒有終點的光榮前路；由莫札特把他的樂曲帶出皇家殿堂而走向公眾，到大笪地的文藝產業化雛形，香港以及全世界都是在走這條道路。

這是一條越走越寬的道路。今天的產業化，可以是多維度多國度的國際產業化，亦遠遠超越把文藝產品轉化為經濟收益的簡單供求關係。我們可以把香港打造成「亞洲最大文化IP特許經營中心」。香港一向擅長做品牌、做授權，我們可以為M+、故宮、戲曲中心等文化內容建立為「文化IP特許經營平台」。讓本地及國際品牌，包括時裝、家品、科技公司等購買授權，推出限定產品；並舉辦全球文化授權博覽會，把香港變成文化商業交易的中心。日本就成功為動畫與卡通轉化為經濟價值達千億港元的IP授權，透過授權給遊戲、玩具、服飾、食品等跨界合作，創造巨額產業鏈和附加價值，並透過國際授權，促進文化交流與全球市場拓展。香港起步較晚，但正因如此，我們面對的是越走越寬曠的產業化道路。

讓精神文明成為金融中心的硬實力

此外，參考到文化旅遊在倫敦、巴黎、首爾等地皆成為高增值產業，香港文化藝術機構亦可以與酒店、航空公司、以及體育旅遊機構合作推出「文體旅住宿套餐」。

在拓寬「贊助人」方面，同樣我們要走的是一條沒有終點、漫長、但越走越精彩的康莊大道。香港多方面的產業，包括金融、國際貿易、專業服務等，越來越肯定香港文化藝術的豐富，是為香港作為金融中心、創科中心、貿易中心、各類專業服務中心等必不可少的成功要素。沒有豐富的國際文化藝術氣氛，國際金融中心、創科中心等會黯然失色，亦難以吸引國際人才。我們樂見本港各大產業的領導和大小企業，都越來越支持本港文化藝術的發展。

寫這篇文章擱筆之時，我正身處西九文化區彼岸的香港金融中心工作。同樣是沒有星星的晚上，我望向西九，看到的前方是一個能自我造血、能創富、能創職、能創造幸福的蓬勃產業圈。路雖遠，行則將至。文化藝術終必能夠為香港的精神文明以及物質文明，創富創富。